摩訶止觀卷第四([5]下) 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share/p/18vUUzKV2p/ 摩訶止觀卷第四([5]下) 隋天台智者大師說 門人灌頂記 ◎[6]第三、閑居靜處者,雖具衣食,住處云何?若隨自意,觸處可安;三種三昧,必須好處。好處有三:一、深山遠谷,二、頭陀抖摟,三、蘭若伽藍。 若深山遠谷,途路艱險,永絕人蹤,誰相惱亂?恣意禪觀,念念在道,毀譽不起,是處最勝。 二、頭陀抖摟。極近三里,交往亦疎,覺策煩惱,是處為次。 三、蘭若伽藍。閑靜之寺,獨處一房,不干事物,閉門靜坐,正諦思惟,是處為下。 若離三處,餘則不可。白衣齋邑,此招過來恥;市邊鬧寺,復非所宜。安身入道,必須選擇,慎勿率爾。若得好處,不須數移(云云)。 觀心處者,諦理是也。中道之法幽遠深邃,七種方便絕跡不到,名之為「深」;高廣不動,名之為「山」;遠離二邊,稱之為「靜」;不生不起,稱之為「閑」。《大品》云:「若千由旬外,起聲聞心者,此人身雖遠離,心不遠離。」以憒鬧為不憒鬧,非遠離也。雖住城傍,不起二乘心,是名「遠離」。即上品處也。 頭陀處者,即是出假之觀。此觀與空相隣,如蘭若與聚落並。出假之觀,安心俗諦,分別藥病,抖擻無知,淨道種智。此次處也。 閑寺一房者,即從假入空觀也。寺本眾鬧居處,而能安靜一室;假是囂塵,能即假而空,當知真諦亦是處也。 安三諦理,是止觀處,實不遁影山林,房隱密室(云云)。 ○第四、息諸緣務者,緣務妨禪,由來甚矣。蘭若比丘去喧就靜,云何營造緣務,壞蘭若行?非所應也。緣務有四:一、生活,二、人事,三、[7]技能,四、學問。 一、生活緣務者,經紀生方,觸途紛糾,得一失一,喪道亂心。若勤營眾事,則隨自意攝,非今所論。 二、人事者,慶弔俯仰,低昂造聘,此往彼來,來往不絕;況復眾人交絡,擾攘追尋?夫違親離師,本求要道;更結三州,還敦五郡,意欲何之?倒裳索領,鑽火求水,非所應也。 三、[*]技能者,醫方、卜筮、泥木、彩畫、棊書、呪術等是也。皮文美角,膏煎鐸毀,己自害身,況修出世之道,而當樹林招鳥,腐氣來蠅,豈不摧折污辱乎? 四、學問者,讀誦經論、問答勝負等是也。領持記憶,心勞志倦;言論往復,水濁珠昏,何暇更得修止觀耶?此事尚捨,況前三務(云云)。 觀心生活者,愛是養業之法,如水潤種。因愛有憂,因憂有畏。若能斷愛,名「息生活緣務」也。 人事是業也。業生三界,往來五道。以愛潤業,處處受生;若無業者,愛無所潤。諸業雖有力,不逐不作者;不作故,生死則斷。 [*]技術者,未得聖道,不得修通,虛妄之法,障於般若。般若如虛空,無戲論,無文字;若得般若,如得如意珠。但一心修,何遽怱怱用神通為? 習學者,未得無生忍,而修世智[1]辯聰,種種分別,皆是瓦礫草木,非真寶珠。若能停住,水則澄清;下觀瑠璃,安徐取寶。能知世間生滅法相,種種行類,何物不知?以一切種智知,以佛眼見。欲行大道,不應從彼小徑中學也。 ○第五、善知識者,是大因緣,所謂化導令得見佛。阿難說:「知識,得道半因緣。」佛言:「不應爾,具足全因緣。」知識有三種:一、外護,二、同行,三、教授。 若深山絕域,無所資待,不假外護;若修三種三昧,應仰勝緣。夫外護者,不簡白黑,但能營理所須。莫見過、莫觸惱、莫稱歎、莫汎舉而致損壞。如母養兒,如虎銜子,調和得所。舊行道人,乃能為耳。是名「外護」。 二、同行者,行隨自意及安樂行,未必須伴;方等、般舟行法,決須好伴,更相策發,不眠不散,日有其新;切磋琢磨,同心齊志,如乘一船;互相敬重,如視世尊。是名「同行」。 三、教授者,能說般若,示道、非道;內外方便,通塞妨障,皆能決了。善巧說法,示教利喜,轉破人心。於諸方便,自能決了,可得獨行;妨難未諳,不宜捨也。經言:「隨順善師學,得見恒沙佛。」是名「教授」。 觀心知識者,《大品》云:「佛、菩薩、羅漢是善知識;六波羅蜜、三十七品是善知識;法性、實際是善知識。」若佛菩薩等威光覆育,即外護也。六度、道品是入道之門,即同行也。法性、實際,即是諦理,諸佛所師;境能發智,即教授也。 今各具三義:一、如佛威神覆護,即是外護。二、諸佛聖人亦脫瓔珞,著弊垢衣,執除糞器,和光利物,豈非同行?三、諸佛菩薩一音演法,開發化導,各令得解,即是教授。此即具三義也。 六度、道品亦具三義:助道名護助;助道發正道,即是外護。正、助合故,即是同行。依此正助不失規矩,通入三解脫門,即是教授。 法性亦具三義:境是所師,冥熏密益,即是外護。境智相應,即是同行。未見理時如盲,諦法顯時如目,智用無僻。經言:「修我法者,證乃自知;心無實行,何用問為?」即教授也。 此則三三合九句,就前為十二句。前三、次三,是事知識;餘六句,是理知識。若將此約三諦者:入空觀時,眾聖為外護;即空道品為同行;真諦為教授。亦具六事、六[2]理。假、中兩觀,亦復如是。三諦合有三十六番,十八事、十八理。若歷四悉檀,即有眾多知識義也。若能了此知識法門,善財入法界意則可解。 此等雖同是知識,依《華嚴》云:「有善知識魔、三昧魔、菩提心魔。」魔能使人捨善從惡,又能化人墮二乘地。若然者,羅漢之人但行真諦,非善知識。若取內祕外現聲聞為知識者,菩薩亦作天龍引入實相,何獨羅漢?此義則通,無非知識。今言魔者,取實羅漢;令人至化城者,即非真善知識,但是半字知識。行半菩提道,損半煩惱;奪、與互明,或知識,或魔也。別教若不得意,不會中道,亦是知識魔也。圓教三種方是真善知識。三昧、菩提心,例此可解(云云)。 [3]◎[4]第二、呵五欲者,謂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。《十住毘婆沙》云:「禁六情,如縶狗、鹿、魚、蛇、猨、鳥。狗樂聚落,鹿樂山澤,魚樂池沼,蛇樂穴居,猨樂深林,鳥樂依空。六根樂六塵,非是凡夫淺智弱志所能降伏;唯有智慧,堅心正念,乃能降伏。」總喻六根。今私對之:眼貪色,色有質像,如聚落;眼如狗也。耳貪聲,聲無質像,如空澤;耳如鹿也。鼻貪香,如魚也。舌引味,如蛇也。身著觸,如[5]猨也。心緣法,如鳥也。 今除意,但明於五塵。五塵非欲,而其中有味,能生行人須欲之心,故言「五欲」。譬如陶師,人客延請,不得就功;五欲亦爾,常能牽[6]人入諸魔境,雖具前緣,攝心難立,是故須呵。 色欲者,所謂赤白長短、明眸善睞、素頸翠眉、皓齒丹脣;乃至依報,紅黃朱紫,諸珍寶物,惑動人心。如《禪門》中所說。色害尤深,令人狂醉;生死根本,良由此也。如難陀為欲持戒,雖得羅漢,習氣尚多,況復具縛者乎?國王耽荒無度,不顧宗廟社禝之重,為欲樂故,身入怨國。此間上代,亡國破家,多從欲起。赫赫宗周,褒姒滅之,即其事也。經云:「眾生貪狼於財色,坐之不得道。」《觀經》云:「色使所使,為恩愛奴,不得自在。」若能知色過患,則不為所欺。如是呵已,色欲即息,緣想不生,專心入定。 聲欲者,即是嬌媚妖詞、婬聲染語、絲竹絃管、環釧鈴珮等聲也。 香欲者,即是欝茀氛氳、蘭馨麝氣、芬芳酷烈郁毓之物,及男女身分等[1]香。 味欲者,即是酒肉珍肴、肥膄津膩、甘甜酸辣、酥油鮮血等也。 觸欲者,即是冷暖細滑、輕重強軟、名衣上服、男女身分等。 此五過患者,色如熱金丸,執之則燒。聲如毒塗鼓,聞之必死。香如憋龍氣,嗅之則病。味如沸蜜,湯舌則爛;如蜜塗刀,舐之則傷。觸如臥師子,近之則齧。此五欲者,得之無厭,惡心轉熾,如火益薪,世世為害,劇於怨賊。累劫已來常相劫奪,摧折色心。今方禪寂,復相惱亂;深知其過,貪染休息。事相具如《禪門》中(云云)。上代名僧詩云:「遠之易為士,近之難為情;香味頹高志,聲色喪軀齡。」 ○觀心呵五欲者,如色欲中滋味無量,謂常無常、我無我、淨不淨、苦樂、空有、世第一義,皆是滋味。故《大論》云:「色中無味相,凡夫不應著。」若謂色是常,是見依色;若色無常、亦常亦無常、非常非無常,是見皆依色。乃至非如去非不如去、非邊非無邊等,是見皆依於色。悉是諍競,執謂是實,戲論破智慧眼,互相是非,為色造業。適有此有,即有生死;如是觀者,增長於欲,非是呵欲。 今觀色有無等六十二見,皆依無明。無明無常,生滅不住,速朽之法念念磨滅,無我無主,寂滅涅槃。無明既爾,從無明生,若有、若無等,悉皆無常,寂滅涅槃。既無主我,誰實、誰虛?終不於色起生死業,業謝果亡,是為呵色入空而得解脫。呵色既爾,餘四亦然。是名三藏析法呵五欲也。《中論》指此云「不善滅戲論」也。 若摩訶衍呵色欲者,體知諸見皆依無明;無明即空,諸見亦即空。故《金剛般若》云:「須陀洹者,名為入流,實不入流,不入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故。」所以者何?若有色可析,可名入色;色即是空,無色可入,故名不入。既無流可入,即無業果。是名善滅戲論。呵色既爾,餘四亦然。 復次,呵色即空者,但入色空,不能分別種種色相,云何能度一切眾生?眾生於色起種種計,即是種種集,招種種苦。苦、集病多,道、滅之藥亦復無量。若欲化他,豈可證空而不觀察?是故知空非空,從空入假,恒沙佛法悉令通達。若不如此,猶名受入色空。今深呵色空,不受不入,廣分別色。雖復分別,但有名字;名字即空,故稱為假。呵色既爾,餘四亦然。 又呵色二邊,如《大品》云:「色中無味相,凡夫不應著;色中無離相,二乘不應離。」破色無明、有無等見,是呵其味;破其沈空,是呵其離。若定有味,不應有離;若定有離,不應有味。味不定,故非味;離不定,故非離。不著二邊,即是非味、非離,顯色中道實相。故《釋論》云:「二乘為禪故呵色事,不名波羅蜜。」菩薩呵色,即見色實相;見色實相,即是見禪實相,故名波羅蜜,到色彼岸。到色彼岸,即是見色中道。分別色者,即是見色俗;即色空者,是見色真。如是呵色,盡色源底,成三諦三昧,發三種智慧。深呵於色,為止觀方便,其意在此。呵色既然,餘四亦爾。 ○第三、棄五蓋者,所謂貪欲、瞋恚、睡眠、掉悔、疑。通稱「蓋」者,蓋覆纏綿,心神昏闇,定慧不發,故名為「蓋」。前呵五欲,乃是五根對現在五塵發五識。今棄五蓋,即是五識轉入意地,追緣過去、逆慮未來五塵等法,為心內大障。喻如陶師,身中有疾,不能執作。蓋亦如是,為妨既深,加之以棄。如翦毒樹,如檢偷賊,不可留也。《大品》云:「離欲及惡法。」離欲者,五欲也;如前所呵。惡法者,五蓋也,宜須急棄。 此五蓋者,其相云何? 貪欲蓋起,追念昔時所更五欲:念淨潔色與眼作對;憶可愛聲髣髴在耳;思悅意香開結使門;想於美味甘液流口;憶受諸觸毛竪戰動。貪如此等麁弊五欲,思想計校,心生醉惑,忘失正念;或密作方便,更望得之。若未曾得,亦復推尋,或當求覓,心入塵境,無有間念。麁覺蓋禪,禪何由獲?是名貪欲蓋相。 瞋恚蓋者,追想是人惱我、惱我親、稱歎我怨;三世九惱,怨對結恨。心熱氣麁,忿怒相續;百計伺候,欲相中害,危彼安身。恣其毒忿,暢情為快。如此瞋火燒諸功德,禪定支林豈得生長?此即瞋恚蓋相也。 睡眠蓋者,心神昏昏為「睡」;六識闇塞、四支倚放為「眠」。眠名「增心數法」,烏闇沈塞,密來覆人,難可防衛。五情無識猶如死人,但[1]於片息名為「小死」。若喜眠者,眠則滋多,《薩遮經》云:「若人多睡眠,懈怠妨有得;未得者不得,已得者退失。若欲得勝道,除睡、疑、放逸,精進策諸念,離惡功德集。」《釋論》云:「眠為大闇無所見,日日欺誑奪人明;亦如臨陣白刃間,如共毒蛇同室居。如人被縛將去殺,爾時云何安可眠?」眠之妨禪,其過最重。是為睡眠蓋相。 掉悔者,若覺、觀偏起,屬前蓋攝;今覺、觀等起,遍緣諸法,乍緣貪欲,又想瞋恚,及以邪癡。炎炎不停,卓卓無住,乍起乍伏,種種紛紜;身無趣遊行,口無益談笑,是名為「掉」。掉而無悔,則不成蓋。以其掉故,心地思惟謹慎不節。云何乃作無益之事?實為可恥!心中憂悔,懊結繞心,則成悔蓋;蓋覆禪定,不得開發。若人懺悔改往,自責其心而生憂悔。若人禪定,知過而已,不應想著。非但悔故而得免脫,當修禪定清淨之法,那得將悔縈心,妨於大事?故云:「悔已莫復憂,不應常念著;不應作而作,應作而不作。」即是此意。是名掉悔蓋相也。 疑蓋者,此非見諦障理之疑,乃是障定疑也。疑有三種:一、疑自,二、疑師,三、疑法。一、疑自者,謂我身底下,必非道器,是故疑身。二、疑師者,此人身口不稱我懷,何必能有深禪好慧?師而事之,將不誤我?三、疑法者,所受之法,何必中理?三疑猶豫,常在懷抱,禪定不發;設發永失。此是疑蓋之相也。 五蓋病相如是,棄法云何?行者當自省察,今我心中何病偏多?若知病者,應先治之。 若貪欲蓋重,當用不淨觀棄之。何以故?向謂五欲為淨,愛著纏綿;今觀不淨,膿囊涕唾,無一可欣。厭惡心生,如為怨逐,何有智者當樂是耶?故知此觀治貪之藥;此蓋若去,心即得安。 若瞋恚蓋多,當念慈心,滅除恚火。此火能燒二世功德,人不喜見。毒害殘暴禽獸無異,生死怨對累劫不息;即世微恨,後成大怨。今修慈心,棄捨此惡;觀一切人,父母親想,悉令得樂。若不得樂,我當勤心令得安樂,云何於彼而生怨對?作是觀時,瞋心即息,安心入禪。 若睡蓋多者,當勤精進策勵身心,加意防擬思惟法相,分別選擇善惡之法,勿令睡蓋得入。又當[A1]選擇善惡之心,令生法喜;心既明淨,睡蓋自除。莫以睡眠因緣失二世樂,徒生徒死,無一可獲。如入寶山,空手而歸,深可傷歎!當好制心,善巧防御也。杖、毱、貝、申脚、起星、水洗。 若掉散者,應用數息。何以故?此蓋甚利,來時不覺,于久始知。今用數息,若數不成,或時中忘,即知已去,覺已更數。數相成就則覺觀被伏;若不治之,終身被蓋。 若三疑在懷,當作是念:我身即是大富盲兒,具足無上法身財寶,煩惱所翳,道眼未開;要當修治,終不放捨。又無量劫來,習因何定?豈可自疑,失時失利?人身難得,怖心難起,莫以疑惑而自毀傷。若疑師者,我今無智,上聖大人皆求其法,不取其人。雪山從鬼請偈,天帝拜畜為師。《大論》云:「不以囊臭而棄其金。」「慢如高山,雨水不停;卑如江海,萬川歸集。」我以法故,復度敬彼。《普超經》云:「人人相見,莫相平相;智如如來,乃能平人。」身子云:「我從今去,不敢復言,是人入生死,是人入涅槃。」即此意也。常起恭敬三世如來,師即未來諸佛,云何生疑耶?若疑法者,我法眼未開,未別是非,憑信而已。佛法如海,唯信能入。《法華》云:「諸聲聞等,非己智分,以信故入。」我之盲瞑,復不信受,更何所歸?長淪永溺,不知出要。和伽利(云云)。優波笈多教弟子上樹(云云)。若心信法,法則染心;猶豫狐疑,事同覆器。 問曰:五蓋悉障定不? 答:解者不同。或云:「無知是正障。」何者?禪是門戶詮次之法,知無知相乖故,疑、眠蓋是也。或言:「散動是正障。」何者?定散相乖故,掉悔是也。或言:「貪瞋是正障。」何者?禪是柔軟善法,剛柔相乖故,貪瞋是也。如是等,各據不[2]同。今釋不然,五蓋通是障,而隨行者強弱。若人貪欲蓋多,此蓋是正障,餘者是傍。四蓋亦爾。譬如四大,通皆是病,未必俱發;隨其動者,正能殺人。蓋亦應爾,先治於強,弱者自去,禪定得發(云云)。 《十住毘婆沙》云:「若人放逸者,諸蓋則覆心;生天猶尚難,何況於得果?若人勤精進,則能裂諸蓋;諸蓋既裂已,諸願悉皆得。」是名依事法棄蓋也。 問:初禪發時,五蓋畢竟盡不? 答:此當分別。何者?離三毒為四分。貪瞋癡偏發是三分,不名為等;三分等起,名為等。三毒偏起,是覺觀而非多;三分等起,名覺觀多,即是第四分也。《成論》呼此為「剎那心」。剎那心既通緣三毒,三毒等起,故知剎那之心即是善惡成也。《阿毘曇》明此剎那心起,但是無明無記,善惡未成。何以故?雖通緣三毒,不正屬三毒;既不正屬,那得是善惡?雖非是惡,三毒因之而起,呼此無記為因等起,而不名為善惡。此二論雖異,同是明第四分也。離此四分為五蓋:貪、瞋兩分是兩蓋,開癡分為睡、疑兩蓋,等分為掉悔蓋。 若廣開四分,一分則有二萬一千煩惱,四分合有八萬四千。約於苦諦,則是八萬四千法藏;約於集諦,則是八萬四千塵勞門;約於道諦,則是八萬四千三昧陀羅尼等;約於滅諦,則是八萬四千諸波羅蜜。四分法相該深若此;五蓋理應高廣。《阿毘曇》那得判貪止欲界,上地名愛,上亦無瞋?此義已為《成論》所難。若上地輕貪名愛,亦應輕瞋名恚耶?故知覆相抑異,未是通方耳。今釋五蓋,望於四分,通至佛地。上棄五蓋相,此是鈍使五蓋,止障初禪。初禪若發,此蓋棄盡。常途所論,秖是此[1]意。 利使五蓋障於真諦,如前所明空見之人,計所執為實,餘是妄語。乖之則瞋,順之則愛,即貪、瞋兩蓋也;無明闇心,謬有所執,非明審知,即睡眠蓋;種種戲論,見諍無益,即掉悔蓋;即雖無疑,後方大疑。何以故?既執是實,何所復疑?後若被破,心生疑惑。此五覆心終不見諦。 呵棄此蓋,蓋去道發,證須陀洹。從初果去,取真為愛;捨思為瞋。思惑未盡為睡;失脫忘念為掉;非無學名疑,故知五蓋障真通至三果。除此五蓋,即是無學。 復次,依空起蓋,障俗諦理。所以者何?沈空取證,以空為是。譬如貧人,得少便為足,更不願好者。保愛此空,即貪蓋;憎厭生死,捨而不觀,即瞋蓋;無為空寂,不肯照假,乃至不識五種之鹽,名睡蓋;空亂意眾生,非其境界,名掉悔蓋;假智不明,名疑蓋。此蓋不棄,道種智、俗諦三昧終不現前。此蓋若除,法眼明朗。 復次,依中起蓋,障於中道。所以者何?菩薩貪求佛法,如海吞流,無有厭足。生名愛法,起順道貪,此名貪蓋;不喜二乘,大樹折枝,不宿怨鳥,是名瞋蓋。無明長遠,設使上地猶有分在,《大論》云「處處說破無明三昧」者,初雖破,後更須破。無智慧明,即睡蓋;菩薩三[2]業雖無失,比佛猶有漏失,名掉悔蓋;初、後理圓,而初心智慧不逮於後,是名疑蓋。此蓋不棄,終不與實相相應;此蓋若除,真如理顯,開佛知見。此五蓋法不局在初心,地地皆有,[3]唯佛究竟八萬四千波羅蜜,具足圓滿,到於彼岸。故《地持》云:「第九離一切見清淨淨禪。」若得此意,蓋相則長,非但欲界而已。 復次,言語分別邐迆階梯,前鈍利兩蓋是凡夫時所棄;俗諦上蓋,是二乘時所棄;障中道蓋是菩薩時所棄。如此論蓋,後不關初。《地》、《攝》二論師多明此意。果頭之法,不關凡夫,那可即事而修? 圓釋不爾。何以得知?若為上地人說,應作法性佛,現法性國,為法性菩薩說之,何意相輔現此三界?為欲度此凡俗故,論此妙法,使其得修。若言不爾,為誰施權?權何所引?若得此意,初心凡夫能於一念圓棄諸蓋。故《大品》云:「一切法趣欲事,是趣不過。欲事尚不可得,何況當有趣不趣?」釋曰:趣即是有,有能趣、所趣故,即辯俗諦。欲事不可得,即是明空;空中無能趣、所趣故,即辯真諦。「云何當有趣非趣?」即是辯中道。當知三諦秖在一欲事耳。 今更廣釋,令義易解。云何一切法趣欲事,是趣不過?欲事為法界故,一切法之根本。如初起欲覺,已具諸法;心麁不知,漸漸滑利,不能制御,便習其事。初試歇熱,習之則慣,餐啜叵忘,即便退戒還家,求覓欲境。覓不知足,或偷或劫,或偪或貿,如是等種種求欲而生罪過。若得此境,大須供養,或偷奪求財,或殺生取適。若其富貴,縱心造罪;若其貧窮,惡念亦廣。欲罪既成,適有、此有,則有生死,應遍受果。隨在何道,欲轉倍盛,受胎之微形,世世常增長;十二因緣輪轉無際。當知一切法無不趣欲;欲法界外,更無別法。當知一切五蓋如上說者,於初一念悉皆具足。欲為因緣生法,其義可見也。 云何欲法界空?外五塵求不可得;內意根求不可得;中間意識求不可得。內外合求不可得;離內外求不可得。過去欲緣求不可得;現在欲因求不可得;未來欲果求不可得。橫竪求之,畢竟寂靜,欲即是空。欲空故,從欲所生一切法亦即是空,空亦不可得。是為觀空棄利鈍蓋也。 既識己心一欲一切欲,即識一切眾生亦復如是。且置餘道,直[1]就人道種種色像、種種音聲、種種心行、種種依報,各各不同。當知欲因,種別無量。一人因果已自無窮,何況多人?一界如是,況九法界?一法如是,何況百法?譬如對[2]寇,寇是勳本;能破寇故,有大功名,得大富貴。無量貪欲是如來種亦復如是,能令菩薩出生無量百千法門。多薪火猛,糞壞生華;貪欲是道,此之謂也。若斷貪欲,住貪欲空,何由生出一切法門?經云:「不斷五欲能淨諸根。」如是觀時,俗諦五蓋自然清淨。 雖能如此,未見欲之實性。[3]實非空,亦復非假。非假故,豈有無量?非空故,豈有寂然?空及假名,是二皆無;無趣,無非趣。無趣者,利鈍兩番五蓋玄除;無非趣,一番五蓋除;得識中道,又一番除。無所斷破,無所棄滅,而四番五蓋一念圓除。破二十五有,見欲實性,名王三昧,具一切法。是名圓觀棄於圓蓋。 如此法門,名「理即是」。作如此解,名「名字即是」。初心此觀,名「觀[4]行即是」。如上訶色,即淨眼根;訶聲即淨耳根;訶香即淨鼻根;訶味即淨舌根;訶觸即淨身根;棄五蓋即淨意根。六根淨時,名「相似即是」。三惑破,三諦顯,名「分真即是」。若能盡欲蓋邊底,名「究竟即是」。圓棄欲蓋既爾,棄餘蓋亦然。 ○第四、調五事者,所謂調食、調眠、調身、調息、調心。如前所喻,土水不調,不任為器。五事不善,不得入禪。眠、食兩事,就定外調之;三事,就入、出、住調之。 調食者,增病、增眠、增煩惱等食,則不應食也;安身愈疾之物,是所應食。略而言之,不飢不飽,是食調相。《尼揵經》曰:「噉食太過,體難迴動;窳惰懈怠,所食難消,失二世利;睡眠自受苦,迷悶難醒寤。」 調眠者,眠是眼食,不可苦節,增於心數,損[5]失功夫;復不可恣。上訶蓋中一向除棄,為正入定障故。此中在散心時從容四大,故各有其意。略而言之,不節、不恣,是眠調相。 三事合調者,三事相依不得相離,如初受胎:一、煗,二、命,三、識。煗是遺體之色;命是氣息,報風連持;識是一期心主。託胎即有三事。三事增長,七日一變,三十八七日竟,三事出生,名「嬰兒」;三事停住,名「壯年」;三事衰微,名為「老」;三事滅壞,名為「死」。三事始終不得相離,須合調也。 初入定時,調身令不寬不急,調息令不澁不滑,調心令不沈不浮。調麁入細,住禪中;隨不調處,覺當檢校,調使安隱。如調絃入弄,後不成曲,即知絃軫差異,覺而改之。若欲出定,從細至麁,備如《次第禪門》也。若能調凡夫三事,變為聖人三法:色為發戒之由;息為入定之門;心為生慧之因。此戒能捨惡趣凡鄙之身,成[6]辦聖人六度,滿足法身。此息能變散動惡覺,即成禪悅法喜;因禪發慧,聖人以之為命。此心即能改生死心為菩提心,真常聖識。始此三法,合成聖胎。始從初心,終至後心,唯此三法不得相離(云云)。 觀心調五事者,如前法喜禪悅為食也。初觀真諦所生定慧,多為入空,消淨諸法,此是「飢相」。《法華》云「飢餓羸瘦,體生瘡癬」也。第二觀俗諦所生定慧,多是扶俗,假立諸法,名為「飽相」。故云:「歷劫修行恒沙佛法。」是二觀,飢飽不調。中道禪悅法喜,調和中適,無二邊之偏。是名「不飢不飽」(云云)。 調眠者,空觀未破無明,無明與空合,沈空保住,眠相則多。出假分別,伏無明,眠相則少。今中道觀從容,若斷無明,一切善法則無生處,塵勞之儔是如來種,不斷癡愛起諸明脫。若恣無明,無上佛道何由得成?經云:「無明轉,即變為明。」「行於非道,通達佛道。」「無明性、明性,無二無別。」豈可斷無明性,更修明性耶?不住調伏,不住不調伏,即是理觀調眠也。 合調三事,即為三番。《大經》云:「六波羅蜜滿足之身。」調如此身,令不寬不急。《大品》云:「樂說辯卒起,是為魔事;不卒起,亦是魔事。」卒起者,卒行六度,是急;卒放捨,是寬。不急不寬,是身調相。調息者,以禪悅法喜、慧命為息。如《大品》云:「般若非利非鈍。」若鈍,名為澁;若利,即名滑;不鈍不利,名息調相。調心者:菩提心難得,是為沈;菩提心易得,名為浮;非難非易,是為調相。 次約三觀調三事者,以微妙善心為菩提心,如前明四種菩提心。若三藏、通教,為斷結入空,以真為證,此心為沈;若別教,化他出假,分別藥病,廣識法門,發菩提心,此心為浮;若圓教,觀實相理,雙遮雙照,非空故不沈,非假故不浮,發如是心,名為調相。調身者:通教斷惑明六度為急,別教出假分別為寬,中道不依二邊為不寬不急也。調息者,通教慧命入空為滑;別教入假為澁;中道不依二邊為不澁不滑。 復次,約三觀各各調者:初觀止身息心為急滑沈,次觀身息心為寬澁浮。若能中適,即成方便,得入真諦也。第二觀止身息心為急滑沈,觀身息心為寬澁浮。[1]能止觀中適,則成方便,發道種智,見俗諦理(云云)。中道止身息心為急滑沈,觀身息心為寬澁浮。若能中適,止觀從容,即成方便,得入中道見實相理也。行者善調三事,令託聖胎。如即行,心未有所屬,應當勤心和會方便、智度父母,託於聖胎。豈可託地獄三途、人天[2]之胎耶? ○第五、行五法者,所謂欲、精進、念、巧慧、一心。前喻陶師,眾事悉整,而不肯作、作不殷勤、不存作法、作不巧便、作不專一,則事[3]無成。今亦如是,上二十法雖備,若無樂欲希慕、身心苦策、念想、方便、一心決志者,止觀無由現前。若能欣習無厭、曉夜匪懈、念念相續、善得其意、一心無異,此人能進前路。一心譬船柁,巧慧如點頭,三種如篙櫓,若少一事則不安隱。又如飛鳥,以眼視,以尾制,以翅前。無此五法,事禪尚難,何況理定?當知五法通為小大、事理而作方便也。 《成論》用四支為方便,一心為定體。若然者,四禪皆有一心,一心無異,云何判四禪之別?今不用此。若《瓔珞》云:「五支皆方便,第六默然為定體。」四禪俱有默然,亦難分別。若《毘曇》,用五法為方便,五支皆為定體,所以有四禪通別之異。一心為通體,初支為別體,故云覺觀俱禪乃至捨俱禪。別支與一心同起,得簡一心有深淺異。《釋論》同此說,今亦用之。 《論》文解五法者:欲者,欲從欲界到初禪。精進者,欲界難過,若不精進,不能得出;如叛還本國,界首難度。故論云:「施、戒、忍,世間常法;如客主之禮,法應供給。見作惡者被治,不敢為罪,或少力故而忍,故不須精進。今欲生般若,要因禪定,必須大精進;身心急著,爾乃成辦。如佛說血肉脂髓皆使竭盡,但令皮骨在,不捨精進,乃得禪定、智慧。」得是三事,眾事皆辦。是故須大精進也。念者,常念初禪,不念餘事。慧者,分別初禪尊重可貴;欲界欺誑可惡。初禪為攀上勝、妙、出;欲界為厭下苦、麁、障。因果合論,則有十二觀。若依此言,與外道六行同。但外道專為求禪;今佛弟子用邪相入正相,無漏心修,還成正法,是為巧慧。一心者,修此法時一心專志,更不餘緣;決定一心,非是入定一心也。 復次,欲者,欲從生死而入涅槃。精進者,不雜有漏名「精」;一向[4]專求名「進」。念者,但念涅槃寂滅,不念餘事。巧慧者,分別生死過患,賢聖所呵;涅槃安樂,聖所稱歎。一心者,決定怖畏,修八聖道,直去不迴。是為方便而得入真。 復次,欲者,欲廣化眾生,成就佛法。精進者,雖眾生性多,佛法長遠,誓無退悔。念者,悲心徹骨,如母念子。方便者,巧知諸病,明識法藥,逗會適宜。一心者,決定化他,誓令度脫,心不異、不二。 復次,欲者,如薩陀波崙欲聞般若,不自惜身命。精進者,為聞般若故,七日七夜閑林悲泣;七歲行立不坐不臥。念者,常念我何時當聞般若,更無餘念。巧慧者,雖有留難,留難不能難。如賣身,魔不能蔽;隱水,更能刺血。轉魔事為佛事,即巧慧。一心者,決志不移,不復二念也。 復次,重說欲者,欲從二邊正入中道。不雜二邊為「精」;任運流入為「進」。繫緣法界,一念法界為「念」。修中觀方便名「善巧」。息於二邊,心水澄清,能知世間生滅法相;不二其心,清淨常一,能見般若也。 此二十五法,通為一切禪、慧方便。諸觀不同,故方便亦轉。譬如曲弄既別,調絃亦別。若細分別,則有無量方便。文繁不載,可以意得。今用此二十五法為定外方便,亦名「遠方便」。因是調心,豁然見理。見理之時,誰論內外?豈有遠近?《大品》云:「非內觀得是智慧;非外觀、非內外觀;不離外觀、不離內觀及內外觀;亦不以無觀,得是智慧。」今且約此明外方便也。然不可定執而生是非。若解此意,沈浮得所,內外俱成方便;若不得意,俱非方便也。[5]◎ 摩訶止觀卷第四([6]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