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寫的那篇「在美國科技業被裁員的那兩個月」，得到了很多人的迴響和共鳴，非常感謝。前幾天我在看我以前寫的日記時，發現當年畢業的我，原來曾經那麼迷茫，所以也想要回顧一下當年的記憶，還有價值觀這幾年巨大的改變，希望對大家有幫助。 學生時代的特徵就是有一條明確的道路可以走。什麼時候考試和升學，都有個清楚的時間表，而且往往努力和成果有很強烈的正相關。我在出社會一開始受到最大的衝擊，就是人生充滿了不確定性，很多事情再也不由我。 我入職的時間因為簽證的問題改了三次，導致我一開始在微軟的組不是當時HR說好的Data Science Team （資料科學組），而是被分到一個負責維修Windows漏洞的組。2017年時，微軟乃至整個業界正在全力發展雲端和人工智能，我卻還要去看20幾年前的代碼（是的我們組還要支援Windows 95…)。我前幾週工作量很低，一天真正工作的時間可能大概3小時，其他時間都在搞股票還有跟同事聊天。原本我想著，好吧雖然沒有前景，但至少可以養老，我這樣的工作時間換算成時薪，也是一個CP值非常高的工作，的確我上司說他在這個部門待了20年，從來沒加過班。結果沒過多久，Intel Spectrum事件爆發了，所有電腦系統和芯片商都被影響，我們組開始加班，週末甚至感恩節都要去報到。更荒唐的是，有一次帶我的mentor，聽到我在聊股票，伸頭進來問「你也想要財富自由嗎？明天下班我們聊聊。」結果隔天他訂了一間會議室，跟我大聊特聊做安麗有多好。 實在受不了了，我過幾個月後開始申請內部轉組，後來終於到了一個當時勢頭正好的雲端物聯網團隊。但也因為轉組，我最初的升遷比同儕都還要晚上一年。我是一個蠻好強的人，這讓我當時感覺到非常的焦慮和害怕落後。 新組的甜蜜期過了後，我又開始懷疑寫程式是不是未來我真的想走的路。我發現其他很強的前輩，很多是週末還會在思考工作的人，甚至有一個會跟他不懂科技的女友聊下週要寫什麼程式（我實在佩服她的耐心）。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對自己的工作有熱誠遠遠比天賦更重要了吧：你會因為自己的興趣而多鑽研，你會開始注意到很多小細節，也會整天想著怎麼做得更好。這些額外的付出也會展現在成果中，讓你比別人更好，於是你又更有成就感，就像複利一樣，可能沒多久，你就成為別人眼中遙不可及的大神，而這些不是因為你是天才，而是因為你真的太喜歡了。 雖然我知道熱誠的重要，但剛剛好寫程式完全不是我的熱誠。每天寫一小時的代碼，就像加班八小時。我真正的興趣是在金融，我一週花在閱讀相關知識上的時間，可能是正職的快兩倍。我朋友說我一聊到金融，我的眼睛就像在發光。遺憾的是，雖然我知道我想做什麼，但我的OPT簽證只允許我做大學相關科系的工作。而微軟又在幫我申請綠卡，跳槽會變得很麻煩。 那幾年我的人生關鍵字就是「等待」。等待升職，等待綠卡，還有等待更多其他控制權不在我的事情上。客觀來說，我的生活是不錯的。在一家知名的公司，有一個不錯的工作。但也因為這樣，反而讓等待變得更煎熬。如果今天我是做一個條件非常差的工作，那我離開，就完全不猶豫，身邊的人一定也會很鼓勵我這樣的決定。可是今天是一個「還可以」的情況，還可以的薪水、還可以的環境，什麼都還可以，卻讓我完全提不起勁。跟別人說的時候，他們大多會叫你知足，覺得你這樣就很好了。但你內心深處知道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，心裡不斷幻想著自己如果能夠過上另外的生活，那該有多好。這種像是溫水煮青蛙的迷茫，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。 當年25歲的生日對我來說是重大意義的日子。我在15歲時，幻想著自己10年後會跟高中女友結婚、會輟學創業成為成為比爾蓋茲。結果25歲時，我大學畢業了在幫比爾蓋茲打工，也早就分了手。那段等待的時間我總是覺得自己在一個好黑好長的隧道裡，像被上了腳銬手銬，我沒有辦法朝遠方盡頭的光跑去，只能蹣跚的走著。我受不了的不是失敗和挫折，而是什麼都不能做，只能單純的等著的那種無力感。 張愛玲說：「出名要趁早啊！來得晚的話，快樂也不那麼痛快」。我一直以為如果到了25歲，到了一個四捨五入就要30歲的年紀，還是一事無成的話，那我的人生就完了。但是，就像「人生沒有一個階段是只要到了就能夠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」（比方高中生覺得考上大學就自由了，但實際上大學的課業更重。而大學生覺得找到好工作，人生就勝利了，但出社會後只會更多挫折），同樣的，我覺得人生也沒有任何事情是，「你如果沒達到，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」。 我還記得，25歲那天生日很平靜，就像普通的一天一樣。我睜開眼睛，意識到我人生並沒有完蛋。我也意識到，我從來不在一個「好長好黑的隧道」裡啊，我是活在「一整個世界」裡。我不用一直往前看，更應該環顧四周，更應該停下來看看自己。而也是在這等待的過程中，我頭一次有時間去真正了解自己：我讀了一堆心靈雞湯的書，只要看到任何職涯講座都會去，多餘的時間也開始旅遊，最後去了美國50個州。我漸漸知道我想做什麼，也決定要在我的手銬腳銬被卸掉後，真正地誠實地給我的熱情一次機會。我更明白，「現在的我沒在我想要的位置上」並不等於「我一輩子就註定就這樣了」。相反地，我其實一直一直都在這條路上前進。 「年少有為」到底是怎麼樣子呢？15歲的我認為是成功致富、有名有權。25歲的我認為如果一個人能夠為自己的理想，不惜一切代價地拚搏、有自己的思考能力，能夠光明磊落的做事，才是「年少有為」。「有為」不是形容詞，是動詞。 我當時日記寫著「現在25歲了，我發現我的人生根本沒有完蛋，我覺得我的人生才正要開始。」 這不是一篇逆襲成功的故事，並不是像其他勵志故事一樣，主角歷經磨難，在結尾最後得到什麼成就、或發了多少財。這篇文章僅僅是記錄著當年躁動不安的自己，並和他達成了和解。 （最後附上一篇當年在Dcard新生季寫的文章，我當時學生時期對於「興趣」的理解，真的和出社會後差蠻大的。但我也不去評判哪個到底才是對的，畢竟每個階段有不同想法也很正常。） 🔗 ＃UCLA #資工 #三件我希望我越早知道的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