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,我是真的活過的。 那攥得發白的指節,是真的。 那喊到啞了、還不肯停的嗓子,是真的。 那追了一整條街、卻始終差一步的背影, 也是真的。 我在夢裡愛過一個人, 愛到把心掏出來,攤在掌心, 像攤一塊還溫著的餅, 怕它涼了,怕他餓了, 怕他,不肯接。 我也在夢裡,恨過。 恨一句沒等到的道歉, 恨一個沒兌現的明天, 恨那場明明說好要一起走、 卻把我一個人,留在原地的雨。 我為它失眠,為它消瘦, 為它,把好好的日子, 過成了一張,揉皺了又攤平、 攤平了又揉皺的紙。 我以為那就是命。 我以為,人活著, 本來就是要這樣, 一邊流血,一邊,往前走的。 直到今早。 沒有驚雷,沒有誰搖我的肩。 只是一縷光,斜斜地, 落在我的眼皮上, 暖得像一句,遲到了很久的「沒事了」。 我睜開眼。 那一瞬間,攥了很久的拳頭, 自己,張開了。 張開的手心裡,什麼都沒有—— 可那空空的掌心, 為什麼,還有一點點, 沒散盡的疼? 我坐起來,回頭, 去看我哭了一輩子的那場雨。 雨,還在窗外。 水痕,還掛在玻璃上。 可我知道,它已經,不下了。 就像我看著別人演的一齣戲, 戲裡的人在哭,在跪,在撕心裂肺, 我坐在台下, 眼裡濕了, 心裡,卻靜得像一口, 落了滿月的水井。 我伸手,去摸枕頭。 是乾的。 我又摸自己的臉。 沒有淚。 我愣在那裡,愣了好久, 然後,忽然就笑了, 笑著笑著,眼淚, 這一次,才真的,落了下來。 原來,我哭濕的那個枕頭, 今早,竟是乾的。 原來那一整夜的痛哭, 那一輩子的、以為會把我淹死的雨, 從沒在醒著的這一刻, 留下過,一滴。 於是我懂了。 淚,是真的。 讓我流淚的那件事, 是夢的。 困住我的,從來不是那場雨, 是我在夢裡, 死死攥著、不肯收的那把傘。 我以為我在躲雨, 其實,是我自己, 把天,撐成了黑的。 醒來,不是什麼都沒了。 醒來,是終於看見—— 那些我追著跑的, 本就不必追; 那些我怕著丟的, 本就不曾屬於我; 而我一直以為, 要翻過千山萬水才找得到的光, 原來, 就在我肯停下腳的, 這一寸地上。 它沒走。 是我,在夢裡, 跑得太遠了。 所以,還在做夢的你啊—— 那個攥著拳頭、不肯鬆手的你, 那個哭到沒有聲音、還以為沒人聽見的你, 那個追著一個背影、 把自己追丟了的你: 沒事了。 真的,沒事了。 你不必再追,也不必再怕。 你攥著的那把沙,張開手,是空的; 可空了的手心, 才接得住, 今早這縷,落在你眼上的光。 睜開眼吧。 茶,還溫著。 花,正開著。 那個你以為弄丟了的人, 其實, 一直坐在你心裡, 等你,醒來, 對他,輕輕地, 笑一下。 我哭濕的那個枕頭,今早是乾的。 而我終於, 可以帶著這一場大夢的淚, 好好地, 活這,醒著的,一天了。 —— 願還在夢裡哭的你,讀到這裡,能鬆開那隻攥了太久的手。 夢裡的淚,我替你擦;醒來的光,我陪你接。 你從不曾真的睡去,你只是,忘了自己本來就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