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只看表面，我應該算是很多人羨慕的家庭。 我跟爸爸媽媽感情很好，跟哥哥姐姐感情也很好。逢年過節，我們一家人都會聚餐，長大後也會一起買禮物送給爸媽。即使到外縣市讀書、後來搬出去租房子，我也幾乎每週都會回家兩、三天陪他們吃飯。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：「你跟父母感情好嗎？」 以前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回答：「很好。」 直到今年，我準備結婚了， 婚禮籌備、回顧自己的成長、開始討論未來要不要生小孩、如果有孩子要怎麼教育…… 我才突然開始回頭看自己的童年， 原來很多我以為很正常的事，一點都不正常。 第一件事，是幼稚園放學。 我永遠都是最後一個被接走的小孩， 不是晚五分鐘、十分鐘，而是常常晚一個多小時， 老師沒辦法一直陪我，就把我一個人放在校門口，或者請警衛伯伯照顧我。 最讓我不能理解的是，那時候爸爸媽媽早就退休了，只是在整理舊家，時間非常自由，不需要朝九晚五，也沒有固定上下班， 可是他們還是總是最後一個來接我， 小時候我沒有覺得怎麼樣， 直到前陣子哥哥跟我說：「其實太晚接小孩，小朋友心裡會受傷。」 我才突然想起，那個一直坐在校門口等人的小女孩，原來就是我。 第二件事，是國小放學後的午餐。 國小一、二年級，大多都是爺爺接我下課， 我們最常吃的，就是泡麵， 不是偶爾，是常常， 現在回頭想，我真的很疑惑， 一個便當也沒有多貴， 我食量又小，買一個便當，我跟爺爺一起吃都綽綽有餘。 為什麼寧願天天吃泡麵，也不願意給爺爺一點便當錢？ 第三件事，是永遠都在車上等。 大概十二歲以後，爸爸媽媽常常有事情要辦， 但他們從來不告訴我們要去哪裡、做什麼， 如果找不到免費停車位，就直接叫我們待在車上顧車， 一等，就是一、兩個小時， 那時年紀還小爸媽沒有提供手機， 聯絡不到父母，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， 只能一直看漫畫、玩掌機、發呆， 以前以為這就是日常， 現在才知道，原來不是每個孩子都這樣長大。 第四件事，是我的成長物質需求。 從小到大，我幾乎沒有自己的新玩具， 衣服也幾乎都是親戚哥哥姐姐穿剩下的， 爸媽總說：「你衣服很多了，不需要買。」 可是很多，不代表是我的。 第五件事，是教育。 我從小沒有補習， 唯一比較花錢的，就是國中念私立學校， 但這件事，他們講了一輩子， 每次只要提到教育，就會說： 「我們很用心栽培你。」 好像一所私立國中，就足以代表整個童年的付出。 當然，他們不是沒有好的地方， 讀書時，每天早起準備早餐， 每天晚上親自煮四菜一湯， 從小也有屬於自己的一間房間， 直到我長大，我依然很佩服他們。 家裡是住在台北的獨棟別墅， 親戚朋友都覺得我家條件不錯， 直覺認為爸爸媽媽跟我們的教育與資源一定是最好的。 但是，他們總是說： 「我們讓你吃飽穿暖，物質從來沒有缺乏。」 可是…… 國小天天吃泡麵，也算吃飽穿暖嗎？ 在他們眼裡，養一個孩子，好像只是餐桌上多放一副碗筷。 一直到準備結婚，我才真正開始看清楚另一件事， 不是童年的事情， 而是他們現在依然沒有改變， 第一件讓我徹底失望的，是聘金。 一開始，他們一直說： 「我們不收大聘，也不收小聘。」 結果轉過頭，又私下問我： 「為什麼不跟男方收小聘？收了就是你的錢啊，別人都有收。」 我把這件事跟未婚夫抱怨表示不能理解， 結果爸爸知道後，竟然跑去跟未婚夫說： 「我一直都說不收，是她自己想收。」 一句話，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， 好像我才是那個愛錢的人。 第二件，是宴客。 我們決定訂婚、結婚、宴客同一天完成， 一開始他們完全沒意見， 等全部都快確定了，爸爸突然說： 「因為沒有訂婚宴，所以晚上宴客算男方的結婚宴。」 「男方本來就要請女方親友。」 「所以女方親友不用包紅包。」 甚至還說，他願意把桌錢給我，當我的結婚基金， 但是不要拿去給男方父母， 我真的聽傻了， 不是因為桌錢， 而是怎麼可以把「吃別人的宴席不用付錢」講得理所當然？ 第三件，是婚禮準備。 婚禮越近，要處理的事情越多， 有一天，我只是跟爸媽說： 「不知道婚禮前一天有沒有時間去門市拿喜餅，如果真的來不及，我想直接付運費請店家配送。」 我沒有說我不做， 我沒有說我辦不到， 我只是表達：「最近真的很忙。」 結果爸爸直接大罵我， 他說： 「誰結婚不是一邊上班一邊準備？」 「沒有資格喊忙。」 「長輩聽到很不舒服。」 我一直問他： 「所以我哪件事情沒做好？」 他回答不出來， 他沒有指出任何事情， 只是一直說： 「你的態度不好。」 原來一句「我很忙」，在他眼裡，就是沒禮貌。 因為他是長輩， 只要長輩不舒服，就是晚輩錯。 更諷刺的是， 有一次舅舅生日，全家聚餐。 媽媽一路抱怨外公， 嫌外公講話太大聲， 嫌外公愛變魔術、還要出老千要別人下注。 甚至還說： 「可不可以不要讓外公來你的婚禮？」 「叫所有晚輩看好他。」 我坐在旁邊，看著她一邊嫌棄自己的爸爸，一邊要求我尊重長輩。 那一刻，我真的覺得很荒謬， 他們可以嫌棄自己的父母， 卻要求自己的孩子無條件孝順， 最近更讓我反感的是， 平常，他們幾乎不會主動關心我未婚夫， 也沒有傳訊息問候， 可是只要我跟爸媽吵架，不回家，他們第一個找的人就是我未婚夫， 叫他把我帶回家， 直覺略過我跟未婚夫討論婚事， 把自己的女兒，變成別人的責任。 可是我爸爸，已經快十年沒有陪我媽媽回娘家了。 外公外婆頂多問一句：「怎麼沒回來？」 從來沒有要求什麼。 為什麼對別人可以寬容，對自己的女兒和女婿卻是另一套標準？ 前幾天，我跟主管聊到這些事情， 主管安慰我： 「爸爸小時候幫你把屎把尿，還是要感恩。」 我苦笑了一下， 因為我爸爸一直很自豪地說： 他這輩子，沒有替我、哥哥、姐姐換過任何一次尿布，全部都是媽媽做的。 所以當別人一直用「爸爸很辛苦」安慰我的時候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認同。 我知道，每個人都是第一次當父母， 沒有人是滿分， 我也相信，他們一定有愛我的地方， 只是我不能接受的是—— 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過， 他們永遠覺得自己犧牲很多， 永遠覺得晚輩不懂感恩， 永遠覺得，只要是長輩，就不需要反省， 今年，我即將成為別人的妻子， 未來，也可能成為一個母親， 直到現在，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， 有些事情，我可以理解， 但我不會複製， 我不會讓我的孩子，一個人坐在校門口等我； 我不會讓他天天吃泡麵，卻告訴他我已經給了最好的； 我不會因為自己是父母，就要求孩子永遠服從。 因為我終於知道，愛不是一句「我都是為你好」， 真正的愛，是願意反省自己，承認自己也會做錯， 而這，也是我覺得我的父母始終沒有學會的一課。 今年10月要結婚， 正在準備成長影片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， 希望我可以將抱怨留在這篇文章， 感謝好好的呈現給在影片送給父母與當天的賓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