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首爾江南區一間醫美診所做諮詢師,每天看過太多人走進來,帶著各種對自己不夠滿意的焦慮,走出去的時候頂著一張全新的臉。那份工作我做得很習慣了,習慣到幾乎麻木,直到那天下午來了那對父女。 父親大概五十多,中國口音,跟女兒說話也用中文,應該是新移民。女兒二十三歲,穿寬鬆帽T、素顏,就是一張很普通的亞洲臉——單眼皮、鼻樑不高,在捷運上擦肩而過你絕對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。 她翻手機照片給醫生看,說眼睛要那樣、鼻子要那樣。父親全程坐在旁邊,只是安靜地聽,偶爾點頭。簽同意書時護理師問誰要簽,父親很自然地接過筆,先從口袋拿出老花眼鏡戴上,簽完後又折好收回口袋。 手術前父女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,女兒低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,父親伸手抱了她一下,抱得很緊,手掌輕輕拍她的背,像在哄小孩。女兒靠在他肩膀上,整個人縮進他懷裡,那個畫面其實就幾秒鐘而已,但我站在前台後面看著,手裡的筆不知不覺握得很緊。 我忽然意識到那叫羨慕,或者更精確一點,嫉妒 上一次被父母這樣抱著是什麼時候?我完全想不起來,和父母表達感情我總是覺得很彆扭,父母也從來不會和我袒露情緒,但是我還是會孝順他們,打錢關心 三個小時的手術,父親一直坐在休息區翻雜誌,那本雜誌翻了不知道幾遍,他每隔一陣就抬頭往手術室的方向看。護理師端咖啡給他,他微微欠身用雙手接 拆線那天女兒回來,效果確實很好。雙眼皮線條很順,鼻子也秀氣了,雖然還有一點腫,但已經看得出是走在東大門會被搭訕的那種辣妹。她對鏡子照了很久,轉頭跟父親說了什麼,父親看著她笑,眼神很柔,伸手幫她把圍巾攏好 他們走的時候女兒跟我說了聲謝謝,我點頭說不會,目送他們推門離開。那天晚上回到我的小房間,我打開手機點進媽媽的對話框,游標閃了很久,最後還是關掉螢幕 窗外的霓虹燈在天花板上晃,我突然想,我在這一行每天幫人變漂亮,但有些東西是手術刀改變不了的,而那可能才是真正珍貴的。可惜我已經離家太遠,遠到不知道該怎麼走回去了。